“见过了!”

    老祖站了起来,踩着瓦片走下了几步,背负着手,与凌珊一般遥望海光天色,目光幽幽,眼神深邃,平静看不出喜怒哀乐。

    但这份平静已经是最大的波动。

    凌珊道:“师父临死前说过,如果有一天,我和姐姐能见到师祖安然回归,就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很想你!”

    又是沉默。

    凌珊问道:“老祖知道是师父是怎么死的吗?”

    老祖缓缓吐出了两个字道:“余晖!”

    华山剑派的紫气玄功,经过特殊转变可生补缺真气,是内外皆用的疗伤不二妙法,百花谷所传造化功虽无相似功用,但先祖也曾另创出过疗伤秘术,而且效果更甚补缺真气,只要还有一口气,一经运转,任何伤势都能在极短时间内复原不说,甚至于,断肢重续也并非不可能,功效之强,如神话志异,可说骇人听闻,而这,便是《余晖》。

    当然了,具体功效,也与使用者当时的功力也有关,迅速恢复内外伤虽说是基本效果,但除此之外,若只是二三流的内功,甚至一流水准,便想要仗此断肢重续无疑痴人说梦。

    “余晖……”

    凌珊喃喃道,老祖的答案有些出乎意料,这是这些年她与师姐也一直没能确认的事,没想到老祖现在却能笃定,只能归结为先天的不凡,相隔十年仍可从遗体上看出痕迹。

    但就算确认师父因余晖最后才选择传功自毙,与她所知之事,也并不冲突,反而更能联系前后大概捋顺当初师父的具体情况了。

    而要说《余晖》,便需先说余晖是何物——

    日落之辉,金乌最后的辉煌,太阳对人世间最终的恩泽。

    取名《余晖》,已说明了一切。

    辉煌之后,是沉寂。

    《余晖》能有如厮骇人之功,动用之后的代价,自然也非人所能承受!

    唯死而已。

    好在《余晖》护生之后,会蛰伏相当一段时日——往往是半年甚至一年之后才能爆发反噬,当然,期间使用《余晖》次数越多,这个留予反应的时间便越短。

    所以《余晖》之法,乃是在于遭逢意外,谋取时间处理后事所用。

    这与当年师父的情况,可谓不谋而合,恐怕她正是接连运转了余晖心法,才能坚持到返回谷中说明师门秘辛,且传一身功力于她和师姐。

    一念百转,想通往事,凌珊又继续问道:“那老祖知道,师父为何会用出余晖吗?”

    老祖回头望她,定定道:“我正在等你说!”

    凌珊抿了抿嘴,十年已过,往事历历在目,还驻心头。

    片刻后,她悠悠说话,开始将当年之事和盘吐出:“那时候,师父带我和师姐去西原对付一个淫贼,谁知那淫贼和天山缥缈天姥有关联……在杀了他没几天后,师父为了帮我取玄铁铸剑,与另一名高手发生冲突,两败俱伤时,被两个缥缈宫的人在暗中偷袭。”

    说到这儿,老祖问道:“所以,她只能使出余晖,好恢复伤势自保?”

    凌珊摇头道:“师父有没有使用过余晖,又是什么时候使出的,她从未与我们说过,我们并不清楚,还是方才听老祖你说,我才能确定师父的确用过余晖……不过,那次就不一定了,当时师父已经是绝顶高手,缥缈宫的那两个老太婆就算偷袭,也没能奈何得了师父,反被击退,说不定,后来还要死一个!”

    老祖喃喃道:“原来,小冰冰那时也已经登上重楼了……”

    凌珊继续道:“但如果说,师父最可能是在什么时候以余晖心法疗伤,那一定是后来那段时间……我们从蜀中天都城开始,便被缥缈天姥本人给盯上,师父也不是她的对手,大半月里多次交手,但都被击伤,如此一路被追杀到汉水边上,师父才不得不一人留下断后,让我们先走,若非武当张真人出手,那天之后,我们与师父恐怕就只能阴间再见了……不过,那次被张真人救下后见到师父时,单看她的气色,却与往日相差不多,她武功明明比缥缈天姥有所不如,死拼之下不应毫发无损,而且事后她只修养了四五天便完全恢复过来,实在快得不同寻常,加上她当时已然恢复,回谷后却又说时日无多,将功力都传给了我和姐姐,最后累的自己灯尽油枯……这些都令人奇怪,可现在看来,如果她是使出了余晖心法,便能解释通了。”

    老祖静静听着,自语道:“这么说来,缥缈天姥就是直接的凶手了……”

    凌珊默不作声,这时才问:“她死前,将内力传给你们了?”

    凌珊默默点头。

    老祖见了,喃喃说道:“难怪,你们的功力比我预想的还要强上一些。”

    又问道:“另外,当年张三丰那老牛鼻子也掺和进去了?”

    凌珊回答道:“嗯,当初幸有张真人及时出手,我们才能幸免于难,否则不仅师父可能回不来,我和姐姐可能也要死在缥缈天姥手下的追杀下。”

    老祖道:“我知道了!”

    然后便望海,不再说话。

    二人一坐一立,默默无言。

    良久。

    凌珊问道:“师父的事,大致如此,老祖已知道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老祖反问道:“那你们呢?”

    凌珊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老祖继续问道:“那你们是想亲自为她报仇,还是更想让害过她的人尽快下去跟她赔罪?”

    凌珊毫不犹豫道:“都想。”

    接着摇头,自己先否定道:“不过,我们如今的武功还远远不够,两者兼得,这是不可能的……”

    “她有没有与你们说过,她其实还有一个仇人?”

    “老祖是说……青龙门?”

    “不错,缥缈宫,青龙门,不是正好有两家吗?我会先解决一家,另一家,留给你们!”

    “那老祖打算先对付哪家?”

    “缥缈宫!”

    心绪浮动,却又见沉默。

    “算了,不说这些让人难过的事了,说说其他的吧。”

    最终,还是老祖率先洒然一笑,恢复的本性,将四周阵阵海风亦吹不散的沉重气氛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