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5.逢昔日旧

    凌珊并不晕船。

    当日从太湖到杭州,能连乘黄家商船多日,如今自也无虞。

    晕船的是明月天。

    除非沐浴洗漱,便鲜少沾水的明月天,除了是旱鸭子,还晕船。

    大船甫启航,甲板上明月天便蹙眉,风波动荡数刻后,已脸色苍白,紧扶栏杆低头闭目,浑身紧绷,忍受辛苦,再数刻,干呕,出冷汗,幸好上船前,吃得不多,不然更难受。

    凌珊察觉后,让人弄来几片生姜给她含着,刺激精神意识,以弱晕感不适,但第二日,还是躺在舱中不出,让凌珊好一番嘲笑,只是苦于龙搁浅滩,手脚软弱,明月天也懒得动弹去收拾,只能闭目作歇,威胁未来图报:“哼,你现在便尽管多嘴,等下岸后我恢复了,你三天别想好过!”

    来日事来日说,凌珊现在只把握当下,趾高气扬地坐在床边,小孩儿似的向明月天吐着舌头做起鬼脸,“那在我难过三天之前,我至少要先笑话你三天旱鸭子,鲁乌鲁乌鲁乌,旱鸭子,旱鸭子!”

    但人的适应性总是格外强,在船上软趴趴了两天,待第三日,明月天的糟糕状况非但没有继续持续,反而奇迹般重新站起了……不仅能站起,陆上水上,已不见区别,全然克服了晕船的症状。

    凌珊初时不大信。

    按她的想法,师姐怎么也得再躺上几日,而且应是慢慢适应,逐渐好转,当以时间相磨,哪能一夕骤变,然而明月天就是这么一蹴而就恢复地好没道理。

    所以当凌珊不信邪再一次如前两日一样嘻嘻哈哈去嘲讽旱鸭子终于可以下地不用继续躲房间里了的时候,便终于将几日来连攒的恶果一次饮尽。

    “哈哈哈,姐姐,我,我要死了,停下来吧!”

    中午,凌珊一边扒拉两口还算过眼的饭菜,好不容易咽下,便上气不接下气对着慢条斯理吃喝的明月天哀求,一上午,她笑得想哭。

    下午,凌珊俏立船头,沐浴日光,迎风听潮,一人无声,两丈之内成绝域,飞鸟虫蚁不近,僵持如木,静得想疯。

    晚上。

    一丈白绫成了束身金锁,由上到下一圈圈缠下来,包人成粽,凌珊两臂贴腰两掌贴腿,周身笔挺不屈,扎着标准的“站军姿”……躺着的。

    只有眨巴着眼望舱顶,无语问苍天。

    明月天运功完毕,看见她眼睁睁着还不肯睡,轻哼一声,指穴昏睡,拉过薄被盖上,弹指熄灯,将没敢在运功时喋喋不休,好不容易等到可以说话机会的凌珊计划里的彻夜纠缠胎死腹中。

    明日再起,又是惬意时光、哀呼方寸。

    数日航行,大船已抵海口水域,闻名斐然的钱江怒潮一年巅峰已过,如今微潮未巨,浩浩江海长接处,不拒流舟不吞人。

    河口港属于钱江末港,再往东行,就是广阔杭湾,虽是内海,却也已算是一方海域了,连日航行,船上盐、水、食物,吃穿用度都已经有所消耗,这日大船停靠在此,船手上岸去例行补给。

    一连在船上待了四五日,尤其是后两日还被师姐条条框框约束着,真格外不自在,今日见大船停港补给,凌珊耐不住性子,纠缠了明月天好一会儿,才得许暂松下惩罚,让她跟着下船去玩半天。

    这河口港虽只能说是小港,但架不住钱江这一路走来港口实在不多,所以这里来往船只仍不在少数,每日亦有大量货物要装卸,这时附近已车马喧嚣,闹哄哄一片。

    凌珊穿过码头,在稍进处因为港口而聚成的市集闲逛。

    前方有空处,人群汇聚成圈,圈中有人敲锣打鼓在高喊:“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了,千年难得一见的胸口碎大石就要开戏,大家快来看喽!”

    凌珊只觉得这声音听来十分耳熟,偏时却又想不起来源,好奇心起,便想往里挤去。

    只是里面这表演大概是真精彩,前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占坑拉屎,死活不让,凌珊无法,改礼换兵,柔劲轻拨,但凡在前挡路者,顿皆如风中飘絮不由自主被引动,凌珊抓准时机,泥鳅一般灵活钻入,很快到了近前。

    然而一见里面详情,顿时眼睛眯起。

    脸色苍白浑身透着一股机灵狡黠劲头的年轻人还在那里卖力吆喝着:“我们兄弟靠着街头卖艺谋生,一路也算走遍半个大江南北,如今到这河口,也已两日,相信有些乡亲已熟悉了我们,不过,想来不清楚规矩的还有不少,我便再与大家仔细说道说道。”

    这时有人打断道:“小哥儿,你那些规矩我们都听过了,不就是一日碎三次,一次加二石,每日多一石吗?都知道都知道,还是快些表演,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人群立即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快些表演,再忒多废话,咱们可就白看不给赏钱了!”

    年轻人急忙道:“别啊别啊,咱们兄弟辛辛苦苦卖艺不就图各位几个赏钱吗,千万别不给啊,指着这个吃饭呢,好了好了,既然乡亲们都这么焦急,那咱们就不废话,直接开始表演了!”

    这时走到旁边,对压在三块约三寸厚青石板下面的人小声道:“哥,我可要开始了!”

    青石板下简单回了一个“嗯”字。

    “各位睁大眼睛瞧好了,这是今日第一次碎石,三块足足三寸厚的大石板!”

    年轻人喝了一声,执起铁锤,一锤下去,干净利落。

    可惜,那石头没碎干净,只最上头那块碎裂开,摔到了地上,下面两层还无事,最多点滴细缝而已。

    人群一片嘘声,有人叫道:“小哥儿你怎么还是和昨儿一样虚?连两块石头都砸不开。”

    众人大笑。

    “去去去,就你们能说,这石头哪有那么好砸?”

    年轻人说着,已再扬起铁锤,轰然一锤,这回总算令剩下两块碎开。

    随后狠狠吐了口气,抛下锤子,拾起锣子,便向周围道:“大家都知道,干咱们这一行,胸口碎大石那都是烂大街的把戏了,但像我们哥俩这样碎的,恐怕是难得一见,大家不该意思意思?”

    说着时,铜锣平举,兜转人前,这是讨赏了。

    地上的人亦跟起身,拾起另一面铜锣,憨笑着向另一侧人讨赏。

    当下有人扔出铜钱,遇见大方的还能给出一块两块碎银子,叮叮当当一片乱响,还伴着源源不绝的催促声:“钱拿去了,快继续表演。”

    当转到了凌珊面前时,原本笑嘻嘻的脸,瞬间就变了,苍白变惨白,下意识后退,手上无力,那装满铜钱碎银的铜锣就要往下掉。

    却被凌珊接住,虽算及时,但少说还是散落出了十来枚铜子,在地上乱滚。

    凌珊笑眯眯将铜锣抬起几分,送回手上,笑眯眯道:“这可是吃饭的物件,小哥拿稳了。”

    “是是是!”

    年轻人忙不迭点头,抬眼往四周偷瞄,没见另一个白衣女人,便不禁松了口气。其实都白衣蒙面,相差无几的身材个头,他也未认出眼前的是当日哪一位,只是,人能越少便觉越好!

    “放心吧,就我一人!”凌珊大概能猜到他的想法,道:“赏钱收好了,该继表演了吧?快些吧!”

    “啊?啊!对对对,继续,继续。”他一惊一乍,急跑去放下铜锣,拉住那边的弟兄,焦急道:“哥,哥,那女人来了,恶女人来了,怎么办?”

    “恶女人?”

    那弟兄转过身,看见凌珊这边,先一怔,然后忙跑过来,咧嘴憨笑:“你,你是小月姐姐还是小星姐姐?”

    “你说呢?”

    “原来是小星姐姐!”

    “不错不错,还能认出来,只得夸奖!”

    “呵呵!”挠头。

    那边,那年轻人没拉住弟兄,便更焦虑,却不敢靠近,有心直接闪人,只是左右瞧了瞧,这人挤人的,出去绝不易,还没走脱就得被逮回,还是作罢,咬了咬牙,慢腾腾跟上前,兄弟两一前一后站立,一般无二的面孔,却一个憨厚之色,一个狡黠气态,全然不一,令人惊讶,凌珊左瞧右看,目光来回转动,倍觉有趣。

    这二人正是白石白玉兄弟俩,只是不知这白玉如何在太阴真气之下留全性命至今,而两人如今又为何沦落至此卖艺的。

    这时,又有人催促:“喂,还演不演了,怎么聊上天了?”

    “啊,对啊,我还要表演,小星姐姐等等,等我先表演完了就来找你。小玉,咱们快点表演完!”

    白石说完便拉起弟弟跑回去,将堆在一旁的石板一块块往身上叠加。

    五块石板相叠,白玉连砸了七八下,才算砸完,也已呼呼喘气,费劲犹多。

    大概是等着来找凌珊,中间也不例行讨赏了,直接开始第三轮,这一回,白石身上,足垒了七层。

    白玉苦恼地盯着堆砌老高的石板,大概迟疑怎么下锤,这时凌珊越众而出,笑道:“看小兄弟也打得辛苦,这第三次就让我来吧!”

    顿时有人喝倒彩,别看叫得欢,可谁都知道,碎大石碎成这模样的,不仅下面人得有真本事,使锤子的也辛苦,大老爷们都能累的够呛,见一个姑娘家家大咧咧上去,岂有不当笑话看的道理?

    凌珊单手接过铁锤,抵在最上一层青石板上,轻敲了两下,随后一扬,一落。

    七层青石崩然。

    而用力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以致伤及人,也不少一分以致石不毁。

    顿时迎来一片叫好声。

    随后收场,众人虽然意犹未尽,叫着继续,但见他们的确无心,而且还直言今日有事,连赏钱也不讨了,也就都散去。

    曲终人散,凌珊问:“你们为何会在此?”

    白石连忙道:“我们本来想去蘅姐的万莲岛,可是好多船家都不知道怎么走,知道路的也要收很多钱才肯去,我们身上没钱,才想起卖艺攒钱的方法。”

    凌珊道:“你没钱不会找家道观先接济一些?武当这么大一块招牌在,你只要证明了身份,多少钱没有?”

    白石摇头道:“这怎么行?”

    凌珊道:“我记得那时候在武当山下,你是说要先去万莲岛,过后再去找你弟弟的,怎么现在反倒先和你弟弟在一起了?”

    白石解释道:“本来是这样的,可后来吕文哥哥说,反正姐姐你们见到小玉的地方是在衡山,与去东海也能顺路,不如先去看一看,我们就先去衡山了,然后在路上碰到了莫虚师叔祖,小玉当时就和师叔祖在一起,当时他受了伤,只有我的无极真气能治好,便将他带在身边了。”

    “吕文……莫虚……”凌珊暗暗记在心里,还真没想过事有如此发展,才又问起:“据我所知,你弟弟是被我师姐的寒掌所伤,按理,活不过三日,怎么能等到你去见到他?”

    白石吃惊道:“什么?小玉是被小月姐姐打伤的吗?”

    凌珊瞥向他身后白玉,吓得浪荡公子哥一缩脖子,才收回目光,“怎么,他没和你说吗?”

    白石道:“小玉只说是一个恶女人打的,我没想到是小月姐姐!”

    凌珊点点头,白玉是不知他们相熟,才简单一谈,但吕文那酸秀才脑子不算差,应该能猜到才对,就不知为何没提,继续道:“你还没说呢,你弟弟是怎么活下来的啊?”

    白石道:“哦,那是我以前教过他一些小无极功,本来一直没能练成,没想到那次受到寒伤,他反而入门了,所以才能一直坚持到我去。”

    “你上次不是还说这阴阳并济的功夫当世只有你一人会?”

    “是啊,以前是只有我一人会啊,不过现在有两个人会了!”说着,白石看了弟弟一眼又傻乎乎笑了。

    这小无极功能化消太阴真气,当也能化太阳真气,实是造化功一大克星,若是只有白石这傻小子一人会倒是没什么,可现在连白玉这小淫贼也入门,就算未必能达到那种“混元无极”的状态,也是威胁,往后便要多加留心了。

    当然,这人目前还不值一提,可暂且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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